趙長鵬的阿布達比日常:漏水、鋼琴與權力遊戲
在阿布達比的一處別墅裡,天花板上留著一塊因漏水而變色的水漬,這處瑕疵至今未被修復。門廳裡堆放著一箱箱幣安(Binance)的周邊商品,主人熱情地邀請記者挑選一件帶走。家中那架施坦威鋼琴靜靜地擺放在遊戲室中央,然而,當調音師上門時才發現,這架昂貴的鋼琴從未有人彈奏過。
這些細節,是《紐約時報》筆下趙長鵬(Changpeng Zhao),這位加密貨幣巨頭在阿布達比的日常生活片段。
他開著一輛白色的日產 SUV,將 iPhone 架在擋風玻璃上,自嘲自己像「全世界最有錢的優步司機」。吉爾吉斯總統曾贈予他一隻泰幹犬,而另一隻狗則被他命名為「Broccoli」(西蘭花),因為這個名字聽起來與「區塊鏈」(blockchain)有些相似。趙長鵬也談及了他在獄中的經歷:與銀行劫匪探討商業,回答獄友關於「比特幣為何上漲」的疑問,甚至組織了一個追蹤股價的學習小組。
這些零散的片段勾勒出一個充滿矛盾的趙長鵬形象。一方面,他不斷強調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甚至有些樸素的「技術宅」;另一方面,他已然身處一個由王室、主權基金、政府和全球資本交織而成的權力網絡之中。即使經歷了認罪、入獄和退出幣安管理層,他在加密產業的影響力似乎並未因此消減。
這篇文章的獨特之處,恰恰在於兩種截然不同的形象的並置。趙長鵬將自己描繪成一個稀裡糊塗被捲入大事的局外人,而文章中的另一條線索則揭示,他每一步的行動都顯得相當精明:他選擇落腳之地,選擇結盟對象,也選擇如何講述自己的故事。幣安早年的崛起,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在監管的灰色地帶生存;而如今的趙長鵬,則直接坐到了政府、主權資本和政治家族的核心圈層。
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的故事也是加密產業過去十年發展歷程的縮影:從野蠻生長,到被納入監管體系,再到與政治和國家資本深度捆綁。生活中的這些細節,或許是理解這個故事最輕鬆的切入點,但它們背後真正值得深思的問題是:一個經歷過認罪和監禁的人,為何依然能穩坐牌桌中央?
奢華生活與法律風暴的交織
六月的一個早晨,加密貨幣大亨趙長鵬駕駛著一輛白色日產 SUV,抵達阿布達比的瑞吉度假酒店。趙長鵬是加密貨幣界的傳奇人物,身家估計高達 1140 億美元,他居住在附近一棟擁有九個臥室的別墅,配備四名保鏢和一名廚師,甚至還擁有一艘名為「Da Moon」的遊艇。然而,他卻樂於扮演自己經常形容的那種「普通人」角色。那天,他主動提出要親自帶記者遊覽這座城市。在瑞吉酒店門外,趙長鵬坐在日產車的駕駛座上,將 iPhone 架在擋風玻璃上,活像一位全世界最富有的優步司機。「這是我的蘭博基尼,」他開玩笑地對記者說。
需要明確的是,趙長鵬絕非普通人。不久前,美國當局針對他管理幣安的方式提起了刑事訴訟。在法庭文件中,這家加密貨幣交易所被描述為俄羅斯洗錢者、逃避伊朗制裁者以及伊斯蘭國恐怖分子的避風港。趙長鵬最終認罪,但財富卻毫髮無損。服刑四個月後,他返回阿布達比,依然是幣安的大股東,並繼續在加密產業中扮演著極具影響力的角色。
如今 49 歲的趙長鵬,其出行方式儼然一位國家元首:他乘坐私人飛機穿梭於亞洲各國,為政府提供加密貨幣監管方面的建議。他每到伊斯蘭堡或馬尼拉停留,隨後往往就會傳出幣安在當地監管方面取得新突破的消息。在他的住所裡,兩隻狗中有一隻是泰幹犬(Taigan),一種優雅的中亞獵犬,常被比作羚羊。這隻狗是吉爾吉斯總統贈送的禮物,這位對加密貨幣頗感興趣的總統還曾在二月與他一同滑雪。「他本來想送我一隻帳篷,就是那種大號的帳篷,」趙長鵬回憶道,「我說不要帳篷,他就堅持要送狗。」
趙長鵬最有影響力的盟友,是兩個權勢顯赫的統治家族。一個是執掌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家族,他們希望借助他的力量,在沙漠中打造一個科技強國。另一個則是川普家族。去年,幣安與 World Liberty Financial 建立業務關係,這家加密貨幣初創公司由美國前總統川普及其三個兒子創辦。去年,World Liberty 為川普帶來了 7.99 億美元的收入,成為他最賺錢的單項資產,遠超其房地產組合或社交媒體業務。去年 10 月,川普特赦了趙長鵬,此舉被廣泛批評為利益交換。
在業內被稱為「CZ」的趙長鵬,通常會迴避記者。然而,今年他與記者進行了多次會面,急切地希望為他在幣安的職業生涯塗抹上一層更為友好的色彩,儘管幣安至今仍未能有效遏制非法資金的流動。他身材高瘦,留著黑色短髮,小臂上紋有幣安的標誌,與許多加密貨幣同行身上那種張揚的「兄弟會」氣質截然不同。他給人的印象是禮貌而專注,儘管他的興趣範圍窄得近乎有些滑稽。今年,他自費出版了回憶錄《貨幣自由》(Freedom of Money),書中描述了有人帶他在閉館後參觀盧浮宮的經歷,但這段經歷卻讓他毫無觸動。他寫道,那位嚮導無異於在「對牛彈琴」。
多年來,他真正的「天職」可以被學者們稱為「司法管轄區套利」,即在不同國家之間遊走,尋找一套足夠寬鬆的法律框架,以容納他對風險和增長的胃口。在阿布達比,他或許找到了理想的落腳點。在驅車進城的途中,趙長鵬和藹地閒聊,中途還停下來讓保鏢幫忙看路(「好的老闆,靠右。」)。他們經過一片氣派的宅邸,朝著總統府 Qasr Al Watan 駛去,那醒目的白色穹頂讓人聯想起泰姬陵。
趙長鵬越說越起勁。「過去幾百年,民主一直被奉為聖盃,但民主效率低下,」快到總統府時,他表示,「如果遇上一位仁慈的獨裁者,效率其實極高。沒什麼爭論,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那些無聊的事情上。」
近來,這種既有中世紀色彩又極具現代感的、自上而下的商業與政治模式,在美國越來越受到青睞。去年訪問阿布達比時,川普稱該國統治者謝赫·穆罕默德·本·扎耶德·阿勒納哈揚(Sheikh Mohammed bin Zayed Al Nahyan)是「一個非常強硬的人」,是「少有的有遠見的人」。扎克·威特科夫(Zach Witkoff),川普一位高級顧問的兒子,本身也算得上是 MAGA 陣營中的「王孫」,去年 5 月在杜拜的一場加密貨幣大會上說得更為直白。「我們真該學學殿下和阿聯的做法,」威特科夫先生說,「他們是一個了不起的範例,展示了如何既引領創新,又守住家庭價值觀。」
趙長鵬已經生活在這些人所嚮往的未來之中,安身於一個君主與億萬富翁和諧共處的精英飛地。駛離總統府時,他向記者講述了自己此前在附近酋長國宮殿文華東方酒店參加的一場私人會議,與會者包括對沖基金創始人雷·達里奧(Ray Dalio)和日本億萬富翁孫正義(Masayoshi Son)等高管。趙長鵬坐在台下時,注意到有人俯身過來與他交談。原來是謝赫·穆罕默德。他想知道趙長鵬過得怎麼樣,是否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監獄裡的商業課與權力遊戲的延續
今年年初的一天,趙長鵬正靠在床上辦公,忽然窗戶開始劇烈震動。他長期與慢性疼痛鬥爭,常常躺著處理生意。他告訴記者,他起身走上陽台,看見天上一道煙跡。趙長鵬住在薩迪亞特島(Saadiyat Island),那是阿布達比的一個飛地,與伊朗隔著波斯灣相望;當時,伊朗剛剛向阿聯發射了一枚飛彈。
這是一場動搖地區局勢的地緣政治危機的開端,但趙長鵬似乎並不太在意。他回到床上繼續工作。「死在交通事故裡的人比死在飛彈下的人多,」他後來說,「這裡很安全。」
在定居阿聯之前,趙長鵬是一個沒有國籍的人。他出生於中國,12 歲時隨家人移居加拿大。在麥吉爾大學就讀後,他從事了多份技術工作,輾轉於紐約、中國和日本之間。2013 年 7 月,在上海的一場撲克局上,一位同事建議他去了解一下「一個叫比特幣的新玩意兒」。
對他這種沒有國界的生活方式而言,這是一項完美的無國界技術。研究了幾個月後,趙長鵬下了一個極具冒險性的賭注。他賣掉了自家的房子:上海一套三居室,他和妻子在那裡養育著兩個孩子。90 萬美元的賣房款全部投入了比特幣。這是一步險棋,但趙長鵬並不擔心。他認為,即使比特幣暴跌,他也能隨時在傳統金融業找到另一份高薪工作。
此後,趙長鵬接連在亞洲的多家加密貨幣初創公司任職。這個產業在 2010 年代迅速膨脹,湧現出數百種新代幣,但交易這些幣的平台管理粗放,容易遭受駭客攻擊。2017 年 7 月,趙長鵬創立了幣安。幾個月之內,它就成為全球最大的交易所,此後從未讓出這個頭銜。
幣安的成功建立在兩個關鍵洞察之上。第一,加密貨幣投資者對風險有著近乎上癮的追求,僅僅用美元或日元換取等值的加密貨幣,永遠無法滿足他們。多年來,幣安一直以保證金交易所的方式運營:交易者可以借錢,對比特幣和其他熱門代幣的價格進行高風險、高回報的押注。
第二個洞察更為簡單,但影響卻更大。許多加密貨幣投資者不願表明身份,而幣安也不要求他們這樣做。在最初的四年裡,公司允許客戶在甚至不提供最基本 KYC(了解你的客戶)資訊的情況下開戶。傳統公司為防止金融犯罪,都要求提供這種資訊。
提供這類高風險服務的交易所不止幣安一家,但趙長鵬的執行力比任何競爭對手都更勝一籌。「交易所世界裡有很多 MySpace,而他做出了 Facebook,」加密貨幣諮詢公司創始人奧斯汀·坎貝爾(Austin Campbell)評價道。結果是一個利潤極其豐厚的無政府狀態:一個未經審查的投資產品面向未經審查的交易者開放的平台。隨著市場的繁榮,幣安從每筆交易中抽取佣金;據《貨幣自由》所述,公司利潤很快達到了 10 億美元。
趙長鵬一夜之間成為加密貨幣界的明星。但即便他躋身於那一小撮擁有驚人政治影響力的超級富豪高管之列,產業之外的人始終對他了解不多。在講述自己那些最具爭議的時刻時,趙長鵬把自己描繪成一個被動的參與者:一個被成功衝昏頭腦的加密貨幣極客,一個稀裡糊塗就成了反派角色的天真局外人。
這種表演並不總是令人信服。六月下旬,坐在廚房裡,趙長鵬對記者表示,在幣安爆炸式增長的早期,他「從來沒有真的想」違法。那段時間公司管控鬆懈,讓一批又一批不法分子得以洗錢。「那只是我在那方面缺乏經驗,」他說,「我是個技術男,我一直住在中國。」
這一形象與美國檢方在調查幣安時收集到的證據並不吻合。在法庭上,他們引用了趙長鵬給下屬的一句告誡:「與其求批准,不如求原諒。」根據法律文件,趙長鵬曾在私下討論如何掩蓋幣安服務美國用戶的事實,儘管該公司並未在美國獲得牌照。「什麼都別留下書面記錄,」他對一名下屬說。
在阿布達比,趙長鵬稱自己是個「守規矩的人」。但顯而易見,他在一個關鍵時刻做出了策略性的選擇:去試探法律的邊界,那時新一代投資者的習慣正在形成,而規則本身相當有彈性。
他領記者走進他家門廳時,記者又想起了這一點。那裡堆著一箱箱幣安的周邊產品。他勸記者挑一件禮物,比如幣安的雙肩包,或是黃黑配色、做成棒球夾克樣式的幣安毛衣。
記者告訴他,記者對這類事情有嚴格的規定,超過 20 美元的禮物一律不能收。他笑了,說那東西「大概 19 塊」。
阿聯的庇護與權力遊戲的延伸
在亞洲輾轉多年之後,趙長鵬於 2021 年造訪阿聯。2017 年,當中國政府準備宣布取締加密貨幣交易所時,他和幣安的同事不得不在半夜逃離中國。在日本待的那段日子也未能如願;新加坡也不行,那裡很難拿到工作簽證。後來,趙長鵬的朋友加布里埃爾·阿貝德(Gabriel Abed)提出了一個建議。阿貝德先生是一位商人,同時擔任巴貝多駐阿聯大使。他讓趙長鵬去杜拜看看。
趙長鵬立刻看到了阿聯人是如何對待有錢有勢者的。他在 10 月的一個週六上午抵達杜拜,幾個小時後,政府部長奧馬爾·蘇爾坦·阿爾·奧拉馬(Omar Sultan Al Olama)就上門拜訪。他向趙長鵬提供了一種所謂的「黃金簽證」,可獲得十年無憂居留權。一名醫生被叫來為所有簽證持有者進行血液檢測。這類申請通常需要數週才能辦完,而趙長鵬不到 12 小時就獲得了批准。
這種友好的接待讓趙長鵬印象深刻。「到杜拜的第四天,我看了兩處房產,」他告訴記者,「我買下了第二處。」到那年年底,幣安已與當地政府簽署了諒解備忘錄,共同制定加密貨幣業務規則;公司派出三名員工協助起草框架。草案於 2022 年 1 月完成,幾週後簽署成為法律。「如果你是那艘朝著正北航行的船的船長,阿聯就想讓你加入他們的隊伍,」阿貝德先生說,「他們對 CZ 就是這樣。從第一天起,他們就圍著他轉。」
在阿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如此慷慨的對待。多年來,這個國家的領導人實施大規模監控,將哪怕最溫和的異見都定為非法,並管理著一個外籍勞工屢遭剝削和虐待的勞動力市場。
但對趙長鵬來說,這是一段舒適新生活的開始。創立幣安之前,他已與妻子分居,妻子帶著孩子搬到了東京。他與同事何一走到了一起。何一負責市場營銷,在中國以旅遊節目《美麗目的地》前主持人的身份為人所知。趙長鵬年長的幾個孩子在美國讀大學,他和何一則在這個酋長國養育著一個年幼的家庭。
趙長鵬被引薦進入一個高不可攀的億萬富翁社交圈。他結識了一批對技術感興趣的阿聯領導人,他稱之為「加密酋長」。最終他一路結識到謝赫·穆罕默德的兄弟謝赫·塔赫農·本·扎耶德·阿勒納哈揚(Sheikh Tahnoon bin Zayed Al Nahyan)。謝赫·塔赫農痴迷柔術,常在自己的宮殿裡款待權勢顯赫的商人。在王室晚宴的圈子裡,趙長鵬被視為貴客。「我們還在想,座位怎麼安排?」他說,「隨便坐,都行。」
在這些早期的接觸中,酋長們會向趙長鵬推介阿聯,詢問他們能為他做些什麼。不久,趙長鵬就開始向更廣泛的億萬富翁群體宣揚這個國家的優點。他鼓勵人工智能大亨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在阿聯設立公司,並警告說其他國家會對他充滿敵意。「你會面臨很多監管問題,」趙長鵬在喝咖啡時對他說。
對於新興產業的兇險,趙長鵬絕非泛泛了解。他抵達阿聯之時,正與一位名叫山姆·班克曼-弗里德(Sam Bankman-Fried)的年輕創業者陷入一場惡鬥,後者是競爭對手交易所 FTX 的創始人。班克曼-弗里德是斯坦福法學院兩位教授的兒子,在許多方面與趙長鵬截然相反:他是個地道的「圈內人」,靠人脈和與美國政治精英的親近關係,為自己鋪平了通往產業頂端的道路。「他有我沒有的門道,」趙長鵬在回憶錄中寫道。班克曼-弗里德會挖走幣安的員工,開出三到五倍的薪水。趙長鵬還聽到傳言,說班克曼-弗里德在華盛頓說他的壞話。
2022 年 11 月,加密貨幣媒體 CoinDesk 的一篇報道對 FTX 財務狀況的穩健性提出了質疑。當時趙長鵬在杜拜,正要去和加布里埃爾·阿貝德喝酒,他決定在推特上表態,發了一條簡短而冷酷的公告:他要賣掉手裡價值 5 億美元的 FTT,這是一種代表 FTX 股票的代幣。這條貼文引發了恐慌,焦慮的投資者爭先恐後地從 FTX 撤資。
錢並不在那裡。班克曼-弗里德從客戶那裡偷走了 80 億美元。他別無選擇,只能尋求救助,而加密貨幣界只有一個人有資源救他。發推兩天後,趙長鵬宣布收購 FTX;又過了一天,他退出交易,將 FTX 推入了更深的危機。這一切看上去像一場高超的企業戰爭,用一位觀察者的話說,是一場「血腥運動」。六週之內,班克曼-弗里德在巴哈馬的公寓裡被捕,並被引渡到美國。他最終因欺詐罪被判處 25 年監禁。
趙長鵬告訴記者,他從未想過要毀掉 FTX。他又擺出了那副慣常的、聳肩裝天真的姿態,解釋說本打算在幾個月裡慢慢賣掉手裡的 FTT。「我無意搞垮他們,」他說,「我們損失了 5 億美元。」
被他擊敗的對手看法不同。「他玩了我,」班克曼-弗里德當時說,「而且玩得很漂亮。」
監獄生活與重返牌桌
億萬富翁們奔向阿聯,理由也是億萬富翁式的。這個國家不徵收所得稅,而且被認為極其安全,尤其是在歐美加密貨幣投資者頻頻成為綁匪目標的時候。但對剛剛目睹宿敵被跨國押解的趙長鵬來說,阿聯還有一項重要優勢:它與美國沒有引渡條約。
他回憶說,在 2022 年底或 2023 年初,一位阿聯王室成員在飯桌上問他是否想要國籍。趙長鵬遞交了一些文件,然後等待。幾個月後,一名政府特使來到他家,手裡拿著一個盒子,裡面是他和家人的護照。阿聯人「絕不會引渡本國公民」,趙長鵬告訴記者,「這一點非常有力。」
他有理由警惕:套在幣安脖子上的繩圈正在收緊。美國檢方正在收集證據,證明這家交易所的鬆懈規程讓騙子、駭客和逃避制裁者得以轉移資金。在政府獲取的私人信息中,幣安員工以驚人的坦率談論著交易所那些來路不正的客戶。「現在洗毒資太難了嗎,」一名員工寫道,「來幣安,我們給你備了蛋糕。」
趙長鵬聘請了一個律師團隊,與司法部談判。新護照給了他相當大的籌碼。在杜拜住了兩年後,他向南搬了一個半小時車程,到了阿布達比,離這個國家的政治權力中心更近。談判進行期間,趙長鵬認真考慮過逃亡生活:他得限制出行,但在阿聯至少理論上會安全。
最終,他的法律團隊與美國政府達成交易。趙長鵬將承認違反反洗錢法《銀行保密法》,並辭去執行長一職。(公司將支付 43 億美元罰金。)儘管條件寬厚,他仍對律師感到不滿,並且完全不認為自己該坐牢。「我進監獄,是因為我們的平台沒有做好 KYC,」他告訴記者,「在美國,你沒有身份證都能投票選總統。我不知道這套制度是怎麼來的。想想我經歷的一切,我倒覺得應該有人為這個去坐牢。」
不過,對幣安來說這是一個極好的結果。2024 年春天的量刑聽證會上,趙長鵬做了悔過陳述:「我對自己的失職深感悔恨,我很抱歉。」法官判處趙長鵬四個月監禁,稱他是「一位盡職的家庭成員,一個樂於付出的人」。法庭宣讀刑期時,趙長鵬正在上大學的兒子悄悄握拳一揮。
作為極少數擁有幾乎無限資源的重罪犯,趙長鵬的處境極有利於將苦頭吃到最少。他被分配到加州的最低安全級別監獄隆波克二號(Lompoc II),班克曼-弗里德後來也關在同一座監獄建築群。入獄報到之前,趙長鵬組建了一個顧問團隊,教他領會牢區政治的微妙之處。其中一位顧問邁克爾·桑托斯(Michael Santos)與其他囚犯通訊,對方同意在獄中幫趙長鵬熟悉環境。「CZ,你是個懂人的人,手下管過幾千名員工,」桑托斯先生對他說,「走進這裡,你不會丟掉這些本事。」
趙長鵬於 2024 年 5 月 30 日上午抵達隆波克。他很快融入了所謂的「car」(一種非正式的社交小團體,通常按族裔劃分)。吃飯時,其他亞裔囚犯和趙長鵬坐在一起,放風時在操場上和他一起鍛鍊。能和一位身家數十億的富豪同處一室,他們很興奮。「所有人都給他讓路,」隆波克的同監囚犯賈通·阿貢(Jaton Aguon)說,「就像國王走過通道。」
趙長鵬與一名曾是工程師的越南銀行劫匪走得很近。他們詳細聊過那些搶劫案,其中並沒有人們想像中《十一羅漢》式的精心準備。趙長鵬告訴記者,此人「非常溫和」,「是個超級淡定的人」。「他就走進去,要錢,然後離開。而且他得手了 11 次。」
這名銀行劫匪是少數幾個對商業世界感興趣的囚犯之一。他讀彭博和《華爾街日報》,向趙長鵬打聽埃隆·馬斯克(Elon Musk)在特斯拉那份天文數字的薪酬方案。其他囚犯也有商業方面的問題,其中一人想弄懂加密貨幣市場的奧秘。「他說,那個,比特幣……它為什麼漲了?」趙長鵬回憶,「我說,哇,我其實也不確定。」趙長鵬組織了一個追蹤股價的學習小組;監獄裡有一台電視鎖定在 CNBC 頻道。
他的話並非句句都能被人接受。在隆波克,趙長鵬很難讓人理解他深信的這一點:幣安案本質上沒有受害者,「沒有欺詐,什麼都沒有」。當他解釋細節時,得到的回應是不屑。「他們說,是啊,人人都這麼說,」趙長鵬回憶。
2024 年 8 月,趙長鵬離開隆波克,轉入過渡教習所。但移民身份上的一點麻煩,讓他不得不在當地一所監獄度過最後兩週,在牢房裡做俯臥撐和仰臥起坐打發時間。獲釋那天,一名警官送他出門,母親、姐姐和助理在外面等著。他們驅車前往附近的機場,將他送上飛往阿布達比的私人飛機。
從趙長鵬走出監禁場所,到他的私人飛機起飛,中間只隔了 26 分鐘。
權力遊戲的延續與新的結盟
趙長鵬回來後,世界正朝著對他有利的方向轉變。一個對加密貨幣友好的政府即將在華盛頓掌權。大選前不久,川普與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家族共同創辦了 World Liberty。威特科夫先生是一位房地產大亨,正準備出任白宮中東特使。很快,美國這些新近掌權的交易型外交官就開始頻繁出入阿聯。
開車帶記者逛城時,趙長鵬停下來指了指 ADNEC 中心,這座會議廳在 2024 年 12 月舉辦了一場加密貨幣愛好者的盛大聚會。「我就是在那裡見到埃里克·川普(Eric Trump)的,」他說。他回憶,在會場,一位名叫大衛·貝利(David Bailey)的川普支持者將他介紹給了總統的二兒子、World Liberty 的一位負責人。那只是一次隨意的交談,沒有正式議程。「他只是說他在看這裡的一個房地產項目,」趙長鵬告訴記者。
他們的利益即將走到一起。阿聯一直在推動從石油國家轉型為新興技術強國,這項工程由謝赫·塔赫農牽頭,他掌管著 1.5 兆美元的阿聯主權財富。入獄之前,趙長鵬曾與這位酋長的一名高級副手彭·肖(Peng Xiao)談過向阿聯方面出售幣安股份的事,那將是他公司與政治庇護者的終極結合。
謝赫·塔赫農很少不戴墨鏡,他是一家專注人工智能的風險投資基金 MGX 的董事長。去年年初,MGX 同意向幣安投資 20 億美元;據一位知情人士說,這筆交易對幣安的估值為 750 億美元。MGX 將幣安視為連接加密貨幣與人工智能的完美橋樑:一項高科技資金傳輸服務,有朝一日能讓自動化的人工智能「代理」替真人付款。
趙長鵬告訴記者,他希望用比特幣結算這筆交易。阿聯方面擔心比特幣價格容易劇烈波動,會讓交易變得複雜。他們更願意用穩定幣支付,這類加密貨幣的設計目標是維持 1 美元的價格。
接下來發生的事眾說紛紜。如果民主黨在 11 月贏得國會控制權,這很可能會成為國會調查的對象。據 MGX 稱,該基金評估了多種穩定幣,最終以「商業適配性」為由選擇了 USD1,即 World Liberty 發行的一種代幣。鑑於 USD1 完全未經檢驗、毫無歷史記錄,這是個令人震驚的選擇。去年,《華爾街日報》報道稱,幣安明確要求 MGX 用 USD1 支付;趙長鵬則說決定是 MGX 做的。「我不太在意,只要這種穩定幣信譽可靠、不會一夜之間消失就行,」他告訴記者,「沒有任何其他考慮。」
但各方都有動機將 World Liberty 拉進這筆交易。2025 年 1 月,川普就職前幾天,一家有阿聯背景的投資公司拿下了這家初創公司 49% 的股份;謝赫·塔赫農獲得了 World Liberty 董事會的一個席位。大約同一時期,阿聯方面正在與白宮談判,爭取獲得驅動人工智能的寶貴芯片出口。幣安也有事要求川普政府。隨著法律麻煩消退,公司想擺脫 2023 年和解協議中施加的一些限制。
史蒂夫·威特科夫的兒子扎克在 2025 年 5 月宣布了這筆交易,感謝幣安和 MGX「對我們的信任」。國會民主黨人譴責這是「穩定幣腐敗」。像 World Liberty 這樣的發行方,靠接收加密貨幣交易者的現金存款、給他們穩定幣,再把存款拿去投資賺取收益來賺錢。有了來自 MGX 和幣安的這 20 億美元,World Liberty 一夜之間成為全球最大的穩定幣公司之一,對川普和威特科夫兩家都是意外之財。「這完全是不惜一切地討好,」曾調查趙長鵬和幣安的康涅狄格州民主黨參議員理查德·布魯門撒爾(Richard Blumenthal)說,「其腐敗的範圍和規模前所未有。」
趙長鵬堅稱沒有任何不當之事。他說自己已不再持有那些 USD1,而是用它投資了比特幣和其他資產。「我想川普總統有很好的律師,兒子做生意、父親當總統這種安排完全合規,」他告訴記者。他還暗示,部分憤怒可能源於文化差異。「在哈薩克,我們可以吃馬肉,」他解釋說,「在其他一些國家,我們會覺得,『這也太瘋狂了。』」兩個政府的統治家族做成一筆生意,這難道不是好事嗎?趙長鵬搬出一個中世紀的類比。「把一個國家的女兒嫁給另一個國家的王子,」他說,「他們就能維持 50 年的和平。」
這筆 20 億美元交易完成兩週後,白宮同意分享這些芯片的使用權,壓過了部分美國國家安全官員的擔憂。去年春天,史蒂夫·威特科夫隨川普訪問阿布達比,在總統府與阿聯方面共同慶祝了這筆交易。
據一位了解談話內容的人士說,威特科夫先生還私下對一位熟人表示,趙長鵬應該得到特赦。趙長鵬已提交相關文件,等待總統裁決。結果對幣安影響巨大。趙長鵬認罪後,該交易所處於休眠狀態的美國業務失去了州級牌照。特赦則有助於公司向監管機構推銷自己。(一位白宮女發言人表示,威特科夫先生不參與特赦程序。)
向記者描述這個過程時,趙長鵬措辭謹慎,稱它是一個由幾名律師把守的「黑箱」,這些人會定期從華盛頓發來進展。「時不時地,」他說,會有一些來路不明的中間人在社交場合找上他,說只要價錢合適,就能安排他與川普見面。「這是一個想掙錢的迷你產業,」趙長鵬說。
趙長鵬沒理他們。他告訴記者,2025 年 3 月,在其他加密貨幣高管獲得赦免、《華爾街日報》報道他也在尋求特赦之後,他才開始認真考慮特赦。「我心想,如果報紙都覺得我該去求特赦,那也許我確實該去求,」他說。
事實上,據兩位知情人士和《紐約時報》查閱的文件,早在 2024 年 12 月,趙長鵬的法律團隊就已與知名特赦律師布雷特·托爾曼(Brett Tolman)合作,探討獲得寬赦的可能性。公開申報文件顯示,幣安最終向切斯·麥克道爾(Ches McDowell)經營的一家遊說公司支付了 210 萬美元,服務內容包括「行政寬赦」。麥克道爾先生與總統的長子們關係密切。(World Liberty 的一位發言人告訴記者,公司「完全沒有參與任何特赦決定」。)
去年 10 月特赦公布時,趙長鵬剛剛飛抵吉爾吉斯,準備會見總統薩德爾·賈帕羅夫(Sadyr Japarov),後者有意建立一種與吉爾吉斯本國貨幣掛鉤的數字貨幣。在首都比什凱克,東道主迎接他時,趙長鵬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條簡短的致謝。當晚他和總統在一家餐廳共度,聊的是穩定幣。
樸素的奢華與未竟的事業
今年夏天一個酷熱的早晨,趙長鵬把車開進他那棟價值 500 萬美元的別墅車道。他和何一在這裡輪流接待雙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兩隻狗在門口迎接他。除了那隻泰幹犬,趙長鵬還有一隻比利時馬裡努阿犬,取名 Broccoli(西蘭花),因為他覺得這個詞聽



